出发
同一座山,人为什么要绕着它走一圈?
带着这个问题,我出发了。
我凌晨3点48分离开了塔尔钦。
大家都朝一个方向走,但目的并不一样。
有人背着登山杖,运动饮料,有人带着念珠;
有人不背包,有人背着亲人的照片。
而我最初的目的其实很简单:
看看自己能不能一天走完
我不是佛教徒,也没有什么必须来到冈仁波齐的理由。
我最初看待这 52 公里,和看待任何一条徒步路线没有太大区别:距离、爬升、最高海拔、预计用时。
说到底,我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完。
脚步
这是我第一次遇到磕长头转山的人。
我走得很快,一直在盯我的配速,计算着能不能在太阳下山之前走完52公里。
他却走得很慢。
每一次他都站直,做完全套动作,再俯身,趴下,然后全身紧贴在地上,最后再缓缓撑起自己,走三步再重复。
我的单位是公里。
而他的单位,是一个身体的长度。
我花十几个小时走完一圈,他却要花十几天。
我非常紧张,想要尽快结束。
他却走得很慢,却可能根本不急着走完。
高度
“卓玛拉垭口”,5630米。出发前,我在不断地思考着:
- 5630米是我走路到达的最高处
- 氧气含量是平路的好几分之一
- 分几次慢慢走上去,不对劲就下撤
但当我真正接近卓玛拉垭口时,等高线100米已经不在是地图上的100米。
到了那里,人显得很渺小,目标也开始缩小。
大脑缺氧,使得我想不了那么多,只想走到下一块石头面前。
慈悲湖
到达这里,冈仁波齐最难的一段卓玛拉垭口翻越就算是完成了。
所求
这块是网红打卡点的往生石。人们把亲人的照片贴上去,寄托哀思、祈愿逝者往生净土。
人们来到冈仁波齐,总有所需,想求点什么。
- 有人求来世
- 有人求功德
- 有人求健康
- 有人求完成一圈的自豪感
在藏传佛教里,人这一生并不是孤零零的一段路。
今天承受的,和从前做过的有关;今天做下的,也会继续向后延伸。
人背着自己的业往前走,也试着在一次次礼拜、持咒、转经里,让一些东西轻一点。
我突然想看看这条转山路的尽头是什么。
现在的我坐在电脑前,回头想想:
山什么也不给。
冈仁波齐不会因为我一天走完就奖励我什么。
他甚至不知道我来过。
我花了是几个小时绕着山走了一圈,累得脚底全是水泡。
冈仁波齐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不动地钉
不动地钉在宗教上,是跨越“死亡与重生”(卓玛拉垭口象征)后,神灵赐予信徒的一块“安全稳固之土”。
卓玛拉垭口往下的这段路,是一段极其艰险,遍布崎岖乱石高难路段。
到这里,真正折磨人的已经不再是海拔,而是“路为什么还没结束”。
脚底开始刺痛。
膝盖疲劳发酸。
风景慢慢失去意义。
甚至到最后已经不再关心这里是不是冈仁波齐。
人累到一定程度以后,精神世界会突然变得非常简单。
没有工作,没有手机,没有下一个DDL,没有年度OKR。
只有水还剩多少,脚能不能踩在这块石头上,以及下一个弯过去之后还有多久。
累到最后,人不是充盈,而是完全被清空。
但清空本身,也让我感觉很舒服,有种到达新境界的感觉,是从未体会过的感受。
后来读到《金刚经》 - “凡有所相,皆是虚妄”,才发现我原来是“着相”,即过分执着于外在的表象、虚幻的现象或主观的概念,从而偏离了事物的本质。
过于在乎配速,在乎这个证明,以至于走得这么赶,这么辛苦。
相:指一切肉眼所见、意识所缘的表象、概念、事物与特征(如美丑、富贵、成败、人我、身份等)。 虚妄:不是指它们“完全不存在”,而是指它们皆因缘汇聚而生、无永恒不变的本质,如梦幻泡影,会不断流转和消逝。
再后来,我问GPT,GPT又告诉了我一句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恍然大悟。
应无所住:指心不执着、不停留在任何外在的人、事、物、观念,也不被内心的喜怒哀乐、得失是非所捆绑。不让念头在某一处“卡住”或死死抓取。 而生其心:在不执着的清净、自在状态下,自然而然地生起智慧、慈悲、平常与普度众生的本心。
“住”,就是指心被粘住,执着于某个事情。心有所住,便有所求;有所求,便有所惧;有所惧,痛苦就跟着来了。
我过分执着于配速,完成时间,想要求得一个完美的记录,最后便害怕过程中走得太慢,于是便觉得很痛苦。
工作生活中也是,过分执着于目标,收益,OKR,想要一个更好的结果,最后便是工作中思虑过度,夜里焦虑难安,辗转难眠。
我们需要允许情绪流过,但不反复咀嚼、不被其困住,即便是遇到挫折,失败。
而后,在工作和生活中全力以赴(生其心),但看淡成败得失,不被功利或恐惧牵着鼻子走(无所住)。
回到原地
回到塔尔钦以后,身体先替我结束了这一天。
坐下,脱鞋,喝水。
脚底火辣辣地疼,腿一停下来反而更酸。
第二天醒来,工作还是工作,消息还是消息。
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电脑前没有那座山,但我还在路上。
不过这一次,我不再盯着配速,不再关注完成时间。